在陕州区法院菜园人民法庭“甘棠调解·穗和调解室”,一桩由两只山羊引发的邻里纠纷,在法官与驻庭调解员的联动调处下,终于尘埃落定、冰释前嫌。一场看似微不足道的涉农小案,不仅解开了两户村民的积怨心结,更生动诠释了新时代基层司法“法理定是非、人情暖民心”的治理智慧。
卫某与尚某是同村村民,本应守望相助,却因一场意外互生嫌隙。卫某以山羊养殖为主要生计,尚某则深耕山地,悉心栽种连翘药材,两家产业相邻、田地相依。数月前,卫某放养的羊群窜入了尚某的连翘种植地,彼时正值连翘生长的关键窗口期,鲜嫩枝叶、新生根茎是药材丰产的核心保障。肆意啃食、肆意踩踏的羊群,让成片连翘植株受损、长势受挫。
目睹心血被毁,尚某一时怒上心头,当场暂扣了羊群中的两只山羊,其余的山羊不情愿地归还给了卫某。矛盾本可就此协商化解,让人意想不到的是,尚某竟然擅自将暂扣的两只山羊宰杀处置,让普通的财产损害纠纷彻底升级。事发后,当地派出所及时介入调查取证,但双方各执一词、互不相让。卫某一纸诉状将尚某告上法庭,要求尚某全额赔付两头成年山羊的市场价值;尚某耿耿于怀药材被毁的经营损失,反向主张卫某承担赔偿责任。多年邻里积攒的琐碎隔阂,叠加此次纠纷的尖锐对立,让两家矛盾愈演愈烈。
翻阅案卷材料、厘清案情始末,我深感基层民生纠纷的复杂与细腻。这起看似微不足道的“羊踏药苗”小案,绝非简单的财产赔付之争:一头是养殖户赖以谋生的家畜资产,一头是种植户全年期许的药材收成,叠加两户村民日积月累的邻里怨气,宛如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利刺,精准戳中乡村基层治理最常见、最难解的民生痛点。
这起纠纷该如何化解,如何运用情理法,既解“心结”,又化“法结”?一瞬间,羊踏药苗、羊被宰杀、卫某和尚某相互指责、双方愤怒如火药桶般一触即炸犹如电影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。不行,这起案件不能以普通案件常规处理:若照搬办案流程、机械开庭审理,不仅需要对山羊市场价值、连翘预期收益开展耗时、耗力、耗财的司法鉴定,拉长办案周期、增加群众诉累,一纸冰冷的裁判文书更可能彻底斩断两家邻里情分,让矛盾彻底固化、持续升级,陷入“案结事未了、纠纷留隐患”的困境,甚至埋下信访隐患。
司法的初心不在于一判了之,而在于定分止争、修复关系。为从根源化解矛盾、修复邻里情谊,我决定采用“迂回战术”,将案件分流至“甘棠调解·穗和调解室”,邀请熟悉乡土人情、深耕乡村治理、德高望重的退休支书老尚担任驻庭调解员,开展前端调解工作。
结合案卷细节、事发经过与两家的邻里渊源、家庭情况,我与老支书共同复盘案情、研判症结。我立足法律法规梳理权责边界、厘清法律底线,老支书依托乡规民约、邻里情理找寻化解突破口。反复斟酌下,我俩合计:“要想真正实现‘案结事了人和’,既要算清经济账,更要解开心里结,调解才是上策”。
确定了“战略”,下面就看尚支书如何巧妙运用“战术了”——
深耕乡村工作多年,老支书深谙基层矛盾的本质:农村邻里纠纷从无绝对的是非对错,盘根错节的乡情羁绊、日积月累的隔阂偏见,远比法理条文更复杂,生硬的普法说理、强硬的对错判定,永远无法真正抚平群众的情绪、解开心中的死结。为此,他特意采用“背对背”分户沟通的调解策略,精准摸清双方核心诉求、心理底线与情绪痛点,情理相融、法理并举,循序渐进化解对立。
面对养羊户卫某,尚支书开门见山指出其养殖管理的疏漏:“养羊不圈养,让羊损坏别人的庄稼,这理亏在先。你去问问十里八乡的乡亲,谁家的羊糟蹋了别人的东西能不赔的?”这一席话,让原本情绪激动、寸步不让的卫某意识到自己的过错,激动的情绪平复许多。面对种植户尚某,老支书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,他清晰地划出了法律的界限:“羊是你的私有财产吗?不是!就算老卫的羊毁了你的药材,你也只有要求赔偿的权利,哪能宰人家的羊啊!你这脾气啊,你知不知道,你的过激行为还可能产生其他法律风险,太冲动了……”。他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俚语,动情地讲述着“远亲不如近邻”的道理:“咱们祖祖辈辈守着同一条山沟,你们两家还沾亲带故,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。何苦为几株药材、几只羊闹到法庭,从此断了往来?过日子总有难处,真到要紧关头,能帮衬的还是乡里乡亲。大家不如各退一步,咱坐下来好好商量,免得日后见面别别扭扭。”这番话,如同一股暖流,慢慢融化了双方长久积攒的对立与心结。
经过多轮沟通、双向疏导、释法明理,双方当事人的对立情绪都有所缓和,对纠纷成因、自身过错有了清晰、理性的认知,最佳调解时机已然成熟。一套兼顾双方合法利益、兼顾邻里关系修复的调解方案最终落地:尚某认识到擅自宰杀山羊的行为不妥,自愿承担相应赔偿责任;卫某主动认错致歉,认可自身管护疏漏,同意在赔偿款中抵扣连翘作物的实际损失。当庭兑现、当场履责、主动撤诉、握手言和。至此,一场剑拔弩张的邻里纷争彻底化解。
一案映万象,小案见初心。这起田间邻里纠纷的圆满化解,是新时代“枫桥经验”在基层法庭的生动实践,也是菜园法庭落实“一庭一策”工作要求、擦亮“田园法安”特色法庭品牌的真实缩影。
菜园法庭持续依托“甘棠调解·穗和调解室”搭建前置解纷平台,聚焦乡村产业发展、基层社会治理重点难点,深化法庭与乡镇综治中心、老党员、退休村干部、乡贤调解员的联动协作,不断健全涉农纠纷分流处置、乡土力量源头化解的全链条工作机制,将土地流转、种养损毁、邻里农事等各类乡村民生矛盾化解在基层、化解在萌芽,真正实现“小事不出村、大事不出镇、矛盾不上交”,让基层司法既有定分止争的法治力度,更有抚慰民心、护航乡村振兴的民生温度。